將進酒，杯莫停。

詩達意，酒傳神。

杯莫停是長安城最大的酒樓。與瀟湘館不同，這裏就真是一個酒樓。杯莫停的酒樓。

認真說起來，這還是顏雲悠在長安第一次這麽悠閑地出來尋酒。

長安城到底是京都，處處透著繁華，少了江南的詩意，平添了幾分富貴氣。

這本就是和沈亦寒單獨出來，顏雲悠本是不願，可是一年未見，他不能總躲著沈亦寒，所以他便來了。

莫懷謹忙於公事，倒是沒有太過問這件事情。顏雲悠換下平日裏的官服，穿上了素白錦衣，自己出了門。

杯莫停人來人往，遠遠都能聞到酒香，老板釀的酒本就是香飄十裏的。

門匾上書三個大字：杯莫停。

顏雲悠緩步跨入大堂，這一身與眾不同的氣質，瞬間引來不少雙眼睛。他四下看了看，根本不見沈亦寒人影，莫非在樓上？

店小二眼尖，一眼就看到新客，忙迎上來問道：“這位公子要喝些什麽酒？”

“我來找人。”顏雲悠回道。

酒樓裏人這麽多，這豈是好找的。眼看顏雲悠氣質斐然，想來他要找的人也是非富即貴，可是能來杯莫停的哪一個不是非富即貴。店小二仍舊笑著：“敢問公子要找何人？可有說是在樓上還是雅間？”

顏雲悠不願給店小二添麻煩，回道：“那人沒有言明。無妨，我自己找。”

話音剛落便聽到一句熟悉的聲音：“公子這邊請。”

顏雲悠一回首，這人不是幕長歌又是誰！

“長歌？”

“公子樓上請吧，主子吩咐我在這兒守著，要帶你上去呢。”慕長歌笑著施了禮，轉身向前帶路。

顏雲悠稍稍楞了神，眼前的慕長歌與一年前相比亦是變了許多，他不禁有些愧疚，當初說是要救人於水火，現在看來，讓幕長歌為奴又何嘗不是把他推入火坑。讓他留在江南，至少不必這樣伺候別人。

樓梯回折，一階一階地往上踏著，顏雲悠心裏也是萬般滋味。

沈亦寒這次出來並沒有帶侍衛，只帶了慕長歌這一個隨從。

顏雲悠入座的時候，他已經喝了好幾杯酒。

一看到顏雲悠過來他就瞇起了雙眼：“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。”

“殿下你……”話還未說完，沈亦寒已經欺身向前，用手捂了顏雲悠的嘴：“我不想聽你叫我殿下，雲悠。”

過於貼近的距離，讓顏雲悠有些不自在。

對上顏雲悠的星眸，沈亦軒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融進了那雙眼睛裏。

莫名的難過，沈亦寒低聲道：“別叫我殿下。”

氣氛有些僵持，屋子裏還有一雙眼睛在看著。

顏雲悠沒有再說話，沈亦寒松開了手，對慕長歌道：“屋裏不必你伺候，出去守著吧。”

慕長歌看了看沈亦寒和顏雲悠，道了一聲是便退下了。只剩下他們二人，沈亦寒又坐了回去。

“你去江南，一去一年。可有曾想起我？”沈亦寒說著話，有些酸澀。

“有。”顏雲悠如實道：“只盼殿下平安無臾。”

沈亦寒苦笑一聲，然後端起酒杯給顏雲悠倒酒：“除此之外，怕是你再也不會想起我。”他語氣頓了頓：“你有沒有恨過我。”

顏雲悠接酒杯的手一頓，卻還是回道：“不曾恨過。”

“你在我府裏，我日日派人給你灌藥你也不恨？”沈亦寒看著顏雲悠，直接指出往事。

顏雲悠平靜地看著他：“殿下，那些事情都過去了，我也已經忘記。”

“是。”沈亦寒又笑了，話裏帶了怒氣：“你就只知道是我救了你！你就知道回報我對你的恩德！你心裏從來都只有五弟，哪怕你們誤會再深，你也放不下他！”

“我是罪人，得兩位殿下錯愛，實在是承受不起。”顏雲悠喝了那杯酒，接著道：“我現在只盼早日帶師父回江南，從此再不過問兩位殿下之事。”

“沒那麽簡單的，雲悠。”樓下喧囂聲又起，似是有人喝到興起。沈亦寒轉了目光，聲調異常平靜：“用不了太久，你就會回到我身邊了。”

顏雲悠不知沈亦寒此話何意，道：“殿下許是喝醉了。”

“我早就醉了。”話一開口說出來便變得容易許多。“我認識你七年，五弟只和你相識幾個月。我自問待你不比五弟待你差，你為何連多看我兩眼都不願。”

顏雲悠勸道：“鳳凰林的事情，我一直都記在心裏，也感激你的救命之恩。五殿下和你都於我有恩，我對不住五殿下，至於你……男人和男人，終歸是不妥的，您是皇子，未來的王爺，萬事請三思而後行。”

沈亦寒陰沈著臉，半天沒有再接話。

“是男人和男人不行，還是你和我不行？是不是換了沈亦軒就可以了！什麽皇子？王爺？”沈亦寒冷笑：“我都看不上！”

看不上皇子和王爺，那就只有皇位了，皇上還在，這是大逆不道之言。

他的話愈說愈離譜，顏雲悠沈聲道：“殿下您醉了。”

“醉了好，醉了好啊。”沈亦寒閉了閉眼睛：“不提這些了。叫你出來是喝酒的。我們許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，今夜不提沈亦軒，不提他。”

醇香甘洌的酒順著壺嘴緩緩傾出，顏雲悠端起酒痛快喝下。

“雲悠，如果可以，我其實更願意在別處遇到你，而不是在鳳凰林。我情願沒有救你，這樣你便不會只記得我的恩德，滿心都是報恩。我不想成為你的恩人。”沈亦寒一杯一杯地喝著酒：“母妃教導甚嚴，我在宮中府裏都不能飲酒。父皇自小便寵著五弟。我時常都想這麽大醉一場。”

顏雲悠安靜地聽著，一杯一杯地陪著喝酒。

“父皇的愛沒有給我，太子之位也沒有給我。”沈亦寒笑道：“我一直都活在黑夜裏，遇到你，這輩子也算是見著了太陽。可如今就連你也要離開我。”

顏雲悠聽的莫名心酸，他開口道：“殿下這些年待我如兄如友，我不會為一己私利棄殿下於不顧。也不會……”他頓了頓，似是覺得下面的話不太妥當，稍緩一下接著道：“我不會依附於任何人，所以談不上離開。”

“我早就該知道的。”沈亦寒的話說的不著邊際，順手去倒，壺裏卻沒有酒了。

他不耐地吩咐慕長歌去叫店小二，然後又拉著顏雲悠一直喝下去。

沈亦寒醉了，顏雲悠喝多了酒，也不舒服的很。他強忍著不適吩咐慕長歌：“長歌，勞煩你帶他回去了。他是皇子，出不得半分差錯，我本該去送的，可我……”話還未說完，一股難受勁兒直直翻了上來，他彎下腰，想吐又吐不出來。

慕長歌看得清楚，顏雲悠自己都站不住了還想著別人。顏雲悠本就是很善良的，否則也不會救他。

慕長歌不放心，可是二人出來都沒有帶人，慕長歌的主子又只有這麽一個。

他扶緊了沈亦寒，看起來有些吃力：“顏公子路上小心。”

顏雲悠點點頭，示意他們先走。

在屋裏歇了好一會兒，聽著外面動靜越來越小，而顏雲悠的頭腦越來越昏沈。他清楚自己得走了，這才硬撐著站起來，晃晃悠悠地往外走。

來時喧鬧的大街已經沒有了行人，暮色四合，能看到天上明亮的月亮。

顏雲悠越來越昏沈，暗道以後絕不能再喝酒，也不知道這麽晚了，皇城司的大門有沒有關上。

身後似是有腳步聲，好像有人跟蹤。顏雲悠有些警覺，轉身就要出手，奈何頭腦昏沈，一招沒有打好竟似被人拽進了懷裏。

一個有些溫暖，有些熟悉的懷抱。

天旋地轉，顏雲悠徹底昏睡了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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